秋风萧瑟天气凉

【叶all】 相和歌 11-13

  11


  一早就从百花洲有消息过来,张佳乐的宫里死了个人。


  去了的宫人却不是张佳乐那边的人,一匹白绫,就这么挂在了湖心岛上出入的长廊口,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的神色惊恐绝望已极,似乎是死前见到了什么无法言说的事物。


  宫里这等不明不白的没了人,在叶修登基后还是第一遭。喻文州黄少天方锐都到了场,看着仵作把尸体搬动下来检验,都不说话。张佳乐独个坐在一边,一脸出神。一会仵作回报过来,死者是先窒息而死,再被人挂了上去,凶手先用软索之类行凶,将人勒死,但是身上没有挣扎反抗过的任何痕迹,身子亦不如一般死者僵硬,单单留下脸上的惊骇恐惧,想是之前中了些药物。死者的身份也已经查清了回来,是邹贵人从家里带来的一个亲随,平日里极少离开贵人们所住的清竹苑,昨晚宫巡时也还在自己住处,却不知怎么出现在了这里。喻文州听了沉吟片刻,开口道:“去请太医院袁院判来罢,今日想必是他当值。”


  袁柏清很快到了场,挽袖细细查验,两刻工夫便回过话来。死者果然是先被人用药麻痹了行动口舌,无法挣扎呼救。“不过这药物有些少见,”袁柏清略有迟疑,“应该是叶下红,仅在南疆湿热之地能得,医书记载西南百花之人用其制作药箭捕猎,野兽中喉见血则窒息而死。”


  张佳乐眼也不抬,嗯了一声,“有这东西。”


  “死亡时间何时?”喻文州发问,袁柏清和仵作又商议了一下,“三个时辰以前。”


  “张公子夜里可见到些什么异常?百花洲服侍的宫人是否查问过了?”喻文州问,张佳乐沉默了半晌,“我早就睡了,宫人都在外面候着,你们问吧,要搜检什么的也随便。”站起身,“一大早看到这个,不太痛快。”


  “死者的情况袁院判你们再尽可能地详细检查一下,”喻文州说,“侍卫宫巡之后各处的情况就交由小侯爷调查,少天与我去询问一下宫人,百花洲先禁人出入,派侍卫看守,张公子受了惊吓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派人知会我一声。”


  方锐点了个头转身就走,张佳乐扭头进了内室,喻文州对宫人逐个叫进来问询,也是一无所获。“文州这事儿蹊跷啊,指甲口中鞋子底都没有挣扎痕迹,连嘴唇舌头都没咬破,身上没伤痕衣衫也算不得皱,这麻药是自个吞下去的?但这表情来看死得不甘心啊。”黄少天围着尸体转来转去看了又看,“物证也就一条白绫还是百花洲长廊上挂的帷幕,勒死人的东西又找不到,看痕迹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物件,应该也就是根普通绳子,有点难办。”


  “先去清竹苑看看邹贵人那边的情形罢。”喻文州颔首。


  清竹苑也早就被围了起来,除了事主的邹远,同住的唐昊和于锋也把侍候的宫人都集合起来问过了话,唯一的讯息是死去的宫人昨天负责伺候邹远入寝,回自己房间本就晚些,同住的另一个宫人已经睡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回来,今早寻人不见,然后侍卫来封了清竹苑,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邹远似乎也没遇到过这样的阵仗,脸色惨白有些发抖,“昨晚我入睡时一切正常,约莫是亥时末,小范也跟平时一样,说话和离开时都没有什么不对,不知怎么……发生了这样的事。”


  喻文州安慰了他几句,搜检的侍卫也回报说没有任何发现。“邹贵人也受惊了,不要多想,先歇息着罢。文州主管宫中事务,定会给邹贵人此事一个交代。”


  “邹远的人半夜去了张佳乐那里,中了南边特有的麻药,然后被勒死还吊在百花洲大门口。”回了蓝雨宫坐下,黄少天开始一条条跟喻文州分析,“一种可能,人是张佳乐杀的,这个宫人拿到了他的什么把柄之类半夜上门威胁,但是张佳乐技高一筹,反而把他干掉了。但是这人如果能拿到张佳乐的把柄去威胁,之前一点异常行为都没有,连主子都不通声就敢自己贸然上门,胆子也实在太肥了些……不像。”


  “张佳乐从未出门,侍卫已经确认这点,邹远的宫人也未曾到过百花洲内,也就是说即使是半夜上门威胁,也是事发突然,张佳乐提前不会知道,这样还没有惊动任何伺候宫人,可能性甚微。”喻文州补充。


  “嗯,另一种可能,别人把邹远的宫人设法带到他那,杀人灭口还用上了百花出产的麻药,栽赃张佳乐杀人。这个人得拿得到叶下红,能让邹远的亲信越过主子听他的话,能做到这个的……哎怎么最大可能觉得是王杰希呢?”黄少天挠头,“好吧还有唐昊于锋也都排除不了。出于嫉妒?张佳乐从进宫以来,陛下在他那的日子一直最多,除此之外他连门都不出,能惹谁啊。”


  “你跟我也排除不了,韩令公现下不在,能在宫内外传递物品的只有杰希我们三人,这个已经派人去查。肖大人如果有心也是可以,但说他跟后宫这些事情牵扯,动机实在太说不通,姑且不论。”喻文州慢悠悠接话,“无论此人是谁,他在亥时之后将人带去了百花洲。宫内侍卫巡视少天你也管过一段时间,清竹苑与百花洲在宫里东西两头,带着一个被麻倒的大活人一路过去而不惊动侍卫,这可能性……还是小了些。”


  “他主动去的,避开了侍卫巡逻,本来没想到自己会死,到了百花洲以后才中了叶下红然后被杀,这就说得通了。”黄少天挑眉,“但是什么事让他去的?本来让他觉得可以前去,并没有危险的事,对他主子有利的事?那无非也就是张佳乐失宠,他一个宫人半夜被带上门和张佳乐失宠能有什么干系?哎,等等——如果他不是被带过去而是主动给人带路过去,如果他带路的那个人能让张佳乐失宠又让他相信不要他的命,如果那个人开始的确不想要他的命但是后来必须杀人灭口,叶下红,西南百花——文州,好像这都对得上。”


  喻文州还没来得及答话,方锐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大马金刀坐到黄少天对面抢过他手边的茶就开始喝,“有点眉目了,哎你们猜是怎样,虽然那群侍卫废物小子说什么异常也没见到,但我把那边所有附近的宫人都抓来问话,果然有一个小的说——”


  “带我去找张佳乐,不要你的命?”黄少天打断他,方锐说了半截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噎得直咳嗽,“你行……结果那小孩儿哪有胆子应这个啊,就说你换个人带路吧,然后——”


  “离这最近的最嫉妒张佳乐最看他不顺眼的?”黄少天话音未落,方锐瞪着他一口气没接上来剧咳不止,“……咳咳咳你们都猜到了还让我白干活是吧,算了我也就这没人疼的命咳咳咳……要不要告诉陛下?”


  “这样的话……陛下或许已经知道了。”喻文州低垂了眼,“邹贵人这怕是遭了池鱼之殃,回头我和陛下商量一下,升一升位份补偿少许罢……也只能如此了。”


  12


  “这个时候还来我这,陛下真是好兴致。”张佳乐早早熄了灯躺下,结果宫人说是叶修来了,也不点灯收拾穿着中衣就下了床来开门。“不去安慰安慰那个小贵人么?估计睡不着在那哭呢。”


  “先来瞧瞧你。”叶修摸摸他脑袋,张佳乐被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一激,打了个喷嚏出来,“地上冷,回床里等朕去。”


  张佳乐也不跟他矫情,直接回床上裹进被里,叶修过了会脱了外面衣服爬上来跟他抢,张佳乐死扯着不放,叶修隔着被子伸脚踢他,“哪有不让皇帝进被窝的妃子,有这么嫌弃朕的吗,要冻死了松手松手。”


  “嫌弃你还不是整天来这找罪受。”张佳乐嘀咕了一句还是手上松了劲,叶修三两下抖开被子进去跟他贴在一起从后面搂着,“哎来给朕说说,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谁来这了。”


  “陛下觉得我该知道?”张佳乐似笑非笑,在叶修怀里想换个姿势,结果一挣没挣动,叶修两手从后面环着把住了他腕子,“该知道。朕宫里有什么朕都清楚,不清楚的都是外面来的,像这个,”叶修手指在他半截小臂上摩挲着,轻轻捏了一把,“朕可没在你身上留下过这样的指痕淤青印子,那个小宫人的手也没这么大。”


  “你眼神儿真好,大晚上属夜猫子的吧。”张佳乐感叹了一句,抬起胳膊自己看了看,“就碰了我这么一下。”


  “这宫里也没什么叶下红,更没人干得出这么害你的事,有没有眼神儿朕都知道。”叶修从后头啃了他脖子一口,叼着含含糊糊地说话,“发生了啥你告诉朕就是了嘛,朕还能帮你解决解决呢,例如老情人穷追不舍上门骚扰什么的,好歹现在也是朕的人。”


  张佳乐低头,笑得肩膀都跟着抖起来,“也是,说穿了挺简单。”他扭了几下身子转过来正对着叶修,“的确是孙哲平来了,他想篡了我们那位好父皇的位子,带我回去百花。”


  叶修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勇气可嘉,天时未到,美人是我的,继续。”


  “是啊,我们那位父皇陛下除了打仗,别的孙哲平恐怕真都不是对手,即使成功,也得内拼到元气大伤,能继位的皇子现在就他一个了,还是耗下去吧。”张佳乐唏嘘,“百花国力在那摆着,就算他当了皇帝,肯定也没可能跟某人一样后宫光玩儿男人,难道要我靠年轻时的这点情分,十年二十年以后跟他的后宫女人继承子嗣去一争长短?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呢。还是在你这混吧,你用得着我。”


  “朕现在愈来愈觉得把你扔这真浪费,”叶修痛心疾首状,“给朕也建点火器军队吧,乐乐,你一身这方面的才干呢扔了多可惜,功夫废了这不都还能救嘛,回来几成是几成,上不了前方就宫里待着也挺好,朕养得起你们。”


  “合着留着我是一早预谋了给你们培养军队的啊。”张佳乐转脸看房顶,叶修起身踢了他一脚,“怎么说话呢,要这样的话朕就该把你哄到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眼里就剩得下朕一个,再给你断了后路,让百花那老皇帝灭了孙哲平或者扶植个谁谁啥的让他无暇分心,谁敢对你动手动脚就直接提前把他给做了。”


  “好了好了我信了快别恶心我了。”张佳乐挥手,也披着衣服坐起来,叶修已经衣服上身得差不多,半侧着头跟他说话,“百花那点国力也就够建个火铳营吧,朕这有钱有兵研发新型器械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就差个有经验的来统领指挥了,跟你的战法配合得好的可不止是重剑步兵吧,朕这北境长年面临强敌,大小硬仗无数,你就不来试试?”


  张佳乐瞅着他出了会儿神,又笑,“也行。有个条件,火器这方面你得赢过我,也算给我个理由拜服于你从此心甘情愿给你效力什么的。”


  “这有什么问题。”叶修变戏法一样拿了把火铳出来,“从杰希那顺来的,说是物归原主,先用来比试比试。”


  13


  百花洲这桩案子最终没了下文不了了之,几天后也就撤去了看守的侍卫。各处主位宫人无论大小都是闭门不出,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沉寂一片,但无论是哪种在宫里都不会持续得太久,千秋节的一天天临近,还是让宫里止不住地热闹了起来。


  叶修登基两年,上一次千秋节还赶上南界北境同时开战,朝中气氛紧张宫里也冷冷清清,几乎没有操办,这次可称得上是四海升平举国欢庆。虽然叶修还是交代说外面走走场面宫里能简单就简单一些,但堆积如山的各项事务也已经压上了宫里管事诸人的案头,其中不用说又以蓝雨宫的案头摞得最高,连黄少天都没能逃过,被喻文州拉来检查名目清点礼单翻到手软。时间流水一样过去转眼到了千秋节当天,先是从一早开始的百官入宫朝贺,然后在外殿举行规模盛大的国宴和表演直到晚上。因为没有皇后,韩文清王杰希喻文州又都不愿意随着出场,份位低的也就不好出声参与,最后只去了一个肖时钦。余下诸人只是在喻文州安排下在宫内开了一桌小宴,“也算应了陛下莫要繁复的嘱咐。”喻文州笑道,“平日里难得一聚,又忙碌了这一个多月,也算是犒劳大家。今天算是家宴,诸位随意即可,不过喝醉退场太早的话,错过了晚些时候陛下回来后的烟火和百戏,可就是亏了。”


  “其实我挺想去前面看看的,宫里的这点杂耍跳舞什么的有啥意思啊,之前看礼单写南边那几个小国有皇帝来送大象,还有土豹海青鬼盖异兽什么的,牵出来肯定比这些好玩多了,唉。”黄少天郁闷,“但是你们都说不去我也张不开嘴说去啊。”


  “黄少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这么耳熟,对了昨天我那六岁的小侄子也是这么说的,嚷嚷要人抱他出来看大象,啧啧,”方锐开口,“我府里还都忙不开没人带他出来看在那哭呢,早知道你们俩这么心有灵犀,就该跟陛下打个招呼找人带你们俩,啊不,让你带他去看大象啊。”


  “滚滚滚,谁不知道你家那小子跟你小时候一样整天打鸟爬树上房揭瓦锁屋里还算计着挑房盖,这种祸害谁要啊,不过倒是比你聪明多了,没听说跟方侯爷当年一样院子里偷偷挖个坑焖红薯,看到我跟文州来了一屁股往上一坐结果烧破了裤子还烫了一屁股的泡,哎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文州你说是不是是不是。”黄少天一连串回击过去,众人苦苦忍笑,喻文州笑着咳了几声,“咳……少天真的该早些开口,陛下估计很乐意带上你的,文清公和杰希我们一贯偷懒,忘了你们进宫时日还短这种热闹庆典经历不多,江公子唐贵人邹贵人于贵人你们也都很想去罢?是我们疏忽了,文州就先自罚一杯罢。”众人连称不敢,也纷纷举杯。


  “另外借着陛下的千秋,宫里的份位也要提一提,也是许久以前就和大家说过的事了。”喻文州又笑着开口,“陛下的意思是,五品及以上的这次就分些赏赐,不到五品的升为五品,恭喜诸位贵人,不久就要改称邹公子、唐公子,于公子了。”众人又是一番举杯相互庆贺,“还有张公子,陛下说,虽然你们之间的不清不白是没得说了,但是没名没分的这么跟着他会让人觉得亏待了你,所以还是接了妃位吧。”


  “那封号也太难听了啊,不要行不。”张佳乐一脸嫌弃地皱了眉头又撇嘴,黄少天挨着他坐,伸胳膊肘就去捅他,“我还没封号呢,给你还挑。”张佳乐一个白眼回过去,“四妃封号端贤淑婉就剩一个婉了你要吗。”


  “咦,这个就……呵呵,我觉得没封号也挺好的。”黄少天转头左右言他,“话说回来陛下这什么恶趣味啊,怎么还用这几个字呢,都不改改,嗯嗯我家文州这个贤也还是不错的,总比以后要叫某人婉妃好听多了。”


  “估计……也就是恶趣味了,”喻文州轻笑出声,“封号可以暂放一放,位份先定下来就是了,以后份例账目什么的也清楚些。另外少天……贤妃是杰希的封号,进宫时我想我曾经和你提过,别是都忘了罢?端是文清公的封号,这次可要记得了。”


  “啊韩令公的我当然记得这个弄不错,但是文州你的……真没说过啊……”黄少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在喻文州笑眯眯的眼神攻势下败下阵来,“……可能我忘了……哎都这个点了陛下怎么还没回来啊,这天都黑了,前面还没摆宴摆完么。”


  喻文州也看了看天色又喊来宫人问了下时间,“确是晚了些,令公,要不要派人去前面看看?”他问韩文清,后者微微颔首,“再等半个时辰。”


  众人又说些闲话,眼见天色已从昏暗渐渐变了漆黑,席面上气氛愈来愈沉闷,除了黄少天还在和张佳乐方锐左右小声嘀咕闲聊,众人皆是无语默坐。喻文州起身了两次出去又进来,终于等到了前面一个叶修身边伺候的宫人来传话,“皇上说不过来这边了,已经带人先去了观戏台,诸位也去那边伴驾罢。”


  “……辛苦内侍大人了,敢问陛下带了何人?另外肖时钦肖司空是否已经随陛下先过去了?”喻文州慢吞吞地发话,宫人却只是行礼,“陛下的从驾小人不敢多说,肖大人的行踪小人也并不知晓,望喻公子恕罪。”


  “少天,你和小侯爷先带诸位去观戏台陪陛下罢,我稍后便去,先等一下肖大人,之前说好在此相会,他应该不会食言。”喻文州温声说,黄少天却不起身,“那我也稍后再去,跟文州你一起走。”众人左右相觑,终究是没人动作,喻文州叹了口气,“江公子,那便拜托你带着诸位贵人先去伴驾罢,终不能我们都在这边晾着陛下,于礼不合。”


  江波涛满面难色,迟疑开口,“这般……”正为难间,肖时钦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快步进来,坐下就开始喘个不住,“果然你们还都在这边……幸好我过来了。”


  “肖大人且歇息片刻,前殿可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喻文州说话比平时更慢了些,黄少天却已经按捺不住急着开口,“什么叫带人先去了?带谁了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搞到这么晚。”


  “苏家献了一位美人给陛下,宴席之上一袭剑舞无比华丽,陛下惊艳不已,亲自下场与之一试。”肖时钦说,“陛下道,卿如我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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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fokaAstrophil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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